【本报记者 司平】共同社17日消息称，日本法务省正在讨论面向全国开展针对排外和仇恨言论的情况调查，预算约7000万日元。

2016年，日本国会首次通过《消除仇恨言论法》，明年正好十周年。这十年间，日本经济产业结构发生显著变化，社交媒体急速发展。日本国内外许多观察认为：当地社会的排外情绪正在加剧，排斥的对象有所扩大，形式也更多样化。法务省相关人士对媒体承认，过去的数据和方法已无法解释当下许多问题，有必要开展新调查。

移民还没来，反移民先来

今年夏天，参政党等主张“外国人威胁”的日本政党在选举中收获了极大关注，“日本的欧美化”再次成为议题。当地政府和学者开始研究，日本应当从欧美国家吸取哪些教训，才能最大限度避免因移民或大量外国人出现引发的社会混乱。

这个思路乍一看十分自然。无论特朗普、德国选择党（AfD）还是斯塔默，外界清晰地看到，在美国和欧洲，老牌保守势力正在执政；新兴保守势力进一步崛起；通常被看作中左派的工党类派系也在往“限制移民”的方向倾斜。这些政党在其他方面的主张可能天差地别，但在反对移民、不欢迎“外来者”的方面，竟惊人一致。将今天的日本放在这个光谱中，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但再往下想，又很古怪。日本也开始“排外”了，但日本压根没几个外国人。经合组织最新数据显示，日本常住外国人数量为总人口的2.5%。对比其他出现移民争议的G7国家——法国的移民占总人口比13.8%，英国15.2%，德国18.2%，美国13.6%。加拿大移民争议不算显著，但当地移民占总人口比高达23.0%。

诚然，日本的外国人口分部不均，东京、大阪等大城市的中心城区，北海道、长野等知名休闲度假区都有更多外国居民，部分地区也超过了10%。不过，总量依旧很少，日本不是移民国家，根据当地政府的见解，以后也不会是。日本的特殊性是，移民还没来，反移民的声音先来了。

评论指出，这次调查正当其时，而且越快越好。在如何与外国人相处的问题上，日本今天的复杂程度可能超过了欧美老牌移民国家，但相关讨论和政策整备都大幅落后。反过来说，正是由于政策和舆论准备都没有跟上，才造成了今天的复杂局面。

旧情况早已不适用

经合组织另有一项调查，专门汇总各成员国中的移民或外国居民现状，从健康状况到学历、就业形态等等，共有68项指标。然而，日本综合研究所指出，日本可提供的只有其中的14项指标，统计完善程度在38个成员国中垫底。

这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今年，日本政府以“外国司机交通肇事比例较高”为由，取消了入境游客在日本换取驾照的制度。然而，日本目前所有关于外国人交通肇事的比例都出自一份2018年的过时数据，这份数据既不是来自日本官方的，统计对象也不是在日本换取驾照的外国游客，时效和逻辑都十分可疑。

针对本次新调查，媒体注意到，日本受排斥情绪波及的对象正在扩大。此前，日本的反歧视相关法律法规大多以“在日朝鲜人”群体为背景制定。作为相对单一民族的国家，朝鲜人是现代日本打交道最久的外族，也曾在军国主义时期留下过许多创伤。这些问题今天依旧存在，但在风口浪尖上的早已不止是这个群体。他们很可能是居住在东京外围的库尔德人，也可能是连年在访日游客中高居榜首的中国内地人。

此外，“排外”的方式也更多样化。本次发布中，日本法务省承认：近十年中，传统的歧视性示威游行少了，但社交媒体上针对外国群体的侮辱言论大幅增加。2022年7月，日本时隔多年首次修订了“侮辱罪”，将“网暴”等情况加入刑罚对象。当涉及到针对外国人群体的言论时，情况就更加复杂。日本律师伊藤和子在雅虎新闻平台指出：在注意力经济主导数字世界的当下，在社交平台造谣外国人已成为明确的牟利行为。部分政党借此收割关注度，平台收获广告费，如何进行规范，还有海量工作要做。

日本政府诚意是否足够？

今年5月，日本法务省提出“将不法外国人清零”。这一看似正当的口号在当时引发极大争议。很显然，任何社会都不欢迎“不法外国人”，但事实上，任何社会都不会欢迎所有不法的人，与其是否为外国人无关。

《东京新闻》等多个日本媒体指出：这句口号的“弦外之音”极为恶劣，它一方面将“不法”与“外国人”进行了没有必要的绑定；另一方面，它默认外国人是引发摩擦的根源，可能反而助长社会分裂。文春在线9月16日的一篇报道将其看作石破茂政权的污点。多名专家在其中指出，这句口号正是一种“官方仇恨言论”。

对此，日本法务大臣铃木馨佑多次出面否认，主张政府不仅没有排外的意图，对类似行为也绝不容忍。不过，在近日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他提供了法务省的蓝图：希望在消除国民不安情绪的基础上建构一个未来社会，这个社会将“接纳‘日本需要的外国人’”。

“日本需要的外国人”是怎样的形象，要符合哪种标准，日本法务省暂时还没有提供具体方案。经济增长放缓时期，安抚日本国民的情绪固然重要，但方法有很多种。外界怀疑，是否正是因为官方对外国群体采取了这种功利的定位，才加剧了国民的不安情绪。

记者桥下彻在关西电视台的一档节目中指出：日本的教育从未培养国民将外国人看作“社会成员”。只要日本社会在潜意识中还将外国人当作“廉价劳动力”或“入境游提款机”，他们就永远无法真正与之相处，这种针对外国人的不安就会不断蔓延。他进一步分析了日本人口减少、经济规模缩水、在新兴产业上竞争力低下的种种现实。在这个意义上，对日本人而言，与外国人妥善相处不是一个人道主义问题，而是关乎发展和存亡的现实问题。

本次日本政府对排外和仇恨言论开展新一轮调查好比开垦荒地，想必会遭遇不少困难，也会引发许多争议。但无论如何，它将为掌握在日外国人现状提供帮助，或许还能减轻谣言和阴谋论的影响。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基础上，讨论才可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