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军
樱花落尽时节，我到了东京。朋友丁大明和封平为我接风的饭局，早就预订在位于赤坂的“炎黄”酒店。这酒店的门面并不招摇，引人注目的是匾额上“炎黄”二字，一望便知出自北宋文豪、大书法家黄庭坚的集字，行楷气质，灵秀中透着飘逸。于是很快知道了，这酒店的主人便是山谷先生嫡系三十二代孙——黄实。这名字我早有耳闻，他是知名的旅日企业家，有众多的头衔与身份。这些光环或许并不重要，在我看来，黄实更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艺术家。他曾就读于“军艺”和中央民族大学，也曾在东方歌舞团、中央民族歌舞团服务，少年成名，能歌善舞，还在诸多影视剧中饰演过角色，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就在郑晓龙、赵宝刚、冯小刚联合执导的一部电视剧中担纲主角，不过观众对其印象较深的，还是87版《红楼梦》中他饰演的那位风流倜傥的贾蔷，后又在同名电影里再次饰演同一角色，还客串了冯紫英。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一个崭露头角的青年舞蹈家，却在风华正茂之年毅然东渡，凭一己之力打下一片天下，获得过很多荣誉，其艰辛和个中滋味外人是很难体会的。那应该是一部传奇。
那天我们坐定之后，黄实随后出现，六十开外的人却依旧是风度翩翩，精气神不减当年，与我的想象十分吻合。他当时正忙于一场慈善演出的筹备，显得风尘仆仆。饭局之后，我们转到他的私人会所，接着聊。我谈起这次来东京的工作计划，从即将举行的个人画展谈到了未来的话剧《刺秦》。他听得很认真，问我，这部话剧是打算用日语演吗？我说是的。我要在东京的舞台上，用日语来演绎中国古代历史上最为悲壮的一幕。这个想法立即引起了他的兴趣，同时我也相信，我们的合作或许就由此开始。
5月13日，《泊心堂墨意——中国当代作家潘军画展》在日中友好会馆美术馆开幕。画展没有嘉宾，没有主持人，也没有剪彩。而这种沙龙气氛，正是我想要的。这天来的都是朋友，考虑到黄实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演出，故没有惊动他。然而第二天他还是赶来了，见面就是一通责备，说就是再忙也会让人送一只花篮祝贺啊！我很高兴，陪着他看展。黄实兴趣广泛，平时也喜欢作画，那次在他的会所我就见过他的作品，一如他的歌唱，很有气势和感染力。虽然他一直是在作油画，但我们在绘画的理念却不乏默契之处，比如，我们都强调绘画的主观性，强调色彩或笔墨对表现对象的感受。那天看展，在《桃李春风一杯酒》面前，黄实停下来，拿出手机拍照。他说，你画的是我祖宗呢！我说，我一直喜欢黄山谷，他的诗文和他的字，都令我陶醉。在“苏门四弟子”中，最为人景仰的只有黄庭坚和秦少游。所谓文化，是很奇妙的。因为有了黄廷坚这层关系，便感觉瞬间拉近了我和黄实之间的距离。
黄实的演出是在5月18日，正好是我的画展撤展，无缝对接。那天下午，丁大明出差未回，所以我和封平便赶过去观摩。演出的地点是在霞町音乐堂，场地不大，但很精致，座无虚席。这次演出名为《黄金色的果实》——这大约是黄实最喜欢的一个标题，记得他送我的个人演唱专辑光碟，也是用了同一标题。仔细想来，这个标题既镶嵌了他自己的姓名，又暗含着他对父亲的怀念，更是对未竟事业的一次展望和鞭策。这场演出的编排很有特点，以来自印尼的键盘手的弹奏序曲开幕，以年轻的舞者表演穿插，同时又向大家推荐“三胞胎”兄弟的联袂演唱，还有画家在吉他伴奏下的现场即兴作画，可谓色彩纷呈。但这场演出的主角，无疑是黄实。他是主唱，一出场即赢得满堂掌声。艺术家与生俱来的气场很容易征服观众，但能把音乐会推向高潮的，还得归功于其富有感染力的演唱风格和实力。那一刻我在想，歌与舞仿佛孪生兄弟，少年时代刻苦练舞的黄实其实也伴随着歌者的天赋，歌与舞铸就了这个男人生命的辉煌。于是，这个东京初夏的夜晚，因为黄实的歌声和即兴的舞蹈成为我们美好的记忆。
这篇随笔还没有写完，我接到了黄实的电话。他说，本月的16日，为了纪念自己旅日35周年，打算在中日文化交流中心，举办一个中日艺术家作品展，邀我参加。我欣然答应，我又一次想到了久远的黄山谷，想到了文化，想到了艺术，不禁在心中默诵：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2025年6月4日，于东京西日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