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司平】近日，日本名古屋市长广泽一郎希望与南京恢复友城交流的发言引发高度关注。无论是对中国还是日本，这个事件都极为复杂，矛盾重重。
一方面，广泽主动公开谈论并承认了南京大屠杀的历史事实，这在日本地方政府代表中并不多见。尤其是在“战后80周年”8月的敏感节点，谈论这类话题甚至可以说激进。另一方面，广泽没有批评日本国内的历史修正主义。公开资料显示，他隶属于日本保守党这个一般认识中偏右翼的党派；他与这些势力似乎不存在激烈的对立。
所以，这名上任不久的名古屋市长，对中国和中日关系到底秉持哪种立场？外界难以参透。然而，与广泽有接触的在日华人则透露说，他的表态“完全在意料之中”——
希望恢复友城交流
在8月4日的记者会上，广泽一郎提及了前市长河村隆之的问题发言。2012年2月，时任名古屋市长河村隆之对访华团表示“南京大屠杀不存在”，引发中国外交部的强烈抗议，也让名古屋和南京两地维持了34年的友城关系陷入实质性的中断。
广泽表示，这种情况“实属遗憾”。他希望以本届名古屋市长的身份与南京恢复友城交流关系。广泽还透露，日本的跨党派组织日中友好城市间交流促进名古屋市会议员联盟干部正在推进计划，预计在本月向南京市方面递交市长表达恢复交流意愿的亲笔信。
当话题涉及对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认识时，广泽表示：“名古屋市与日本政府的观点保持一致。”根据日本外务省的官网白纸黑字的见解，“日军在1937年进入南京后，确实实施了杀害非战斗人员及抢劫掠夺等行为，这一点日本政府无法否认”。
辞去保守党干部
8月6日，事件出现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展开。多家日本媒体报道称，广泽一郎就南京问题的种种表态引发了他所在的日本保守党势力的强烈反弹，为此，他辞去了该党名古屋支部长职务。这一消息在多名相关人士的社交平台得到了证实。
日本保守党的代表，是知名的修正主义文人百田尚树。某种意义上，百田尚树是从1980年代教科书事件开始，将日本逐步包装为“纯粹的二战受害国”的意识形态推手之一。直到今天，他依旧经常与强调日本战争责任的学者和政治家激烈争论。
因此，广泽一郎关于南京的一系列表态，会对这样一个政党及其支持者的情感造成“伤害”，这再自然不过。然而从各方互动看来，广泽的辞职相当平和。他的社交平台评论区被日本保守网民的谩骂和谴责淹没，但没有与百田尚树等核心人物发生摩擦。
广泽并不掩饰他与这些势力的交往，也没有对自身无比矛盾的立场作出任何解释。
“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广泽一郎对华侨华人很友善，说话也很周全。”一位在名古屋深耕多年的民间交流促进会代表对《东方新报》表示。
广泽一郎此前多次担任名古屋副市长，2024年11月，被选为市长。在那之后，“名古屋市长”与当地华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广泽公开出席了包括2025春节在内的许多重要的华人庆典，也不吝惜对各种无法到场的华人活动发去贺词。据说今年10月，他还可能出席名古屋当地一个中国电影节活动。
接受采访的华人代表透露说，在过去的交流中，广泽一郎并没有主动分享过自己对历史的看法。但听说广泽公开作出此番表态，与他有过接触的华人一点也不吃惊。
“广泽的政治关系大概是很复杂的，”受访者说，“外界都知道他与前市长河村隆之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坏，但是也能够感觉到他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这是名古屋当地一些华人并不完全排斥与他交往的原因。
欧美流派的友好城市
6日，广泽一郎辞去日本保守党干部当晚，在社交平台上解释了他向南京示好的原因。
广泽认为，从历史看，那些在二战中激烈对立的城市反而在战后较早缔结了友好关系。例如，日本最早的两对友城是长崎和圣保罗，广岛和火奴鲁鲁。这些吃过美军原子弹的城市率先与美国缔结了友城关系，因为友城的价值其实在于“超越仇恨”“促进理解”。他还补充说，正因为如今日中两国关系难说理想，他才迫切希望与南京恢复关系。
广泽对友城的解释并非他个人独创，这是欧美国家流行的看法。二战后，许都欧洲国家确实以这种形式促进了旧敌国的和解。1956年，艾森豪威尔也倡导用“城市交流”的形式来增进相互理解，维护世界和平。积极地说，广泽市长的历史认识并不糟糕，对两国关系的看法也比较务实。
然而，亚洲国家和地区对二战历史的梳理原本就欧美国家之间那么清晰，民间情感也显然更加复杂，未必能嵌套进这种天真的主张。而且在日本历史修正主义和右翼依旧声量较大的当下，广泽一郎矜持的表态是否有足够的分量，也要画上问号。
最微小的基础
今年夏天，日本研究二战侵华史的重要历史著作相继再版，包括笠原十九司的《南京事件》、吉见义明的《从军慰安妇》等等。其中，前者再版后立刻在日本亚马逊登顶畅销榜第一；后者书名改成了《日本军慰安妇》。根据作者吉见义明的说法，他在标题中加入“日本”二字，是希望强调他记录的这些人恰恰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受害者，而不是别的任何模棱两可的事件的受害者。
这些日本学者曾多次在中国接受采访。外界可以发现，他们的认识未必总与中国方面的见解保持百分之百的一致；但他们为揭露军国主义历史、扭转修正主义风气所作出的努力，依然能够得到中国知识界和民间的广泛认可。最重要的是，他们同样承认秉持正确历史观念的重要性。“直面历史”，将是名古屋与南京共同面向未来、开展合作最微小的基础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曾为日军侵略行为提供大量证据的作品，在日本出版以来一直是畅销书籍，在当地各大电商平台的评分都不低。日本民众并不主动说话，但这或许可以反映他们的一些潜意识。
名古屋市长的这番见解十分突然，外界还难以判断其真实意图。然而应该可以认为，多一个人主张相对正确的观点，总比没有人这样做要好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