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日本前首相石破茂正式卸任一个月之际，迎来了一波非比寻常的网络人气。11月22日，石破茂在X平台的个人账号上发布了两张风景照片，未作任何文字说明。截至26日发稿时，这条平平无奇的状态获得了1227万次浏览，7万点赞和2600多条回复，互动量超过了绝大多数他担任日本首相期间发布的重要消息。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不少互动来自中国网友，还有疑似“大V”。
石破茂发布的照片是阳光下的鸟取沙丘。当天，他回到故乡鸟取县参加另一个“战后80年”相关活动，照片可能由他本人拍摄，但没有准确说法。无论如何，两张风景照激起如此反响实属不可思议。一方面，不配文字的图片可以被任意解释，因此自带一种互联网迷因效果，可能是它得到传播的原因。有日本网友煞有介事地推测说：石破茂这是在暗示，日本将（因为高市早苗的错误涉台言论）沦为沙漠。不过，大多评论内容与沙丘无关。更多两国网友的留言内容是：石破茂，回来吧。
过去一个月中，石破茂在互联网出圈的直接原因是他对现任首相高市早苗涉台言论的几次批评，但不是全部原因。11月13日，石破茂在事件后首次发声，表示他不赞同高市发言，因为“历届日本政府一直避免就台海问题发表决定性表态”。11月23日，石破茂做客朝日电视台谈话节目，进一步解释了他的观点。他说：“自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日本历届政府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对华关系。尽管偶尔难免情绪高涨，难免想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但最终都能谨慎处理。”他因此怀疑，如今的高市内阁，是否真的如她所说延续了日本政府的一贯立场。
表面上看，这些发言很难解释中国网友对他的好感。石破茂并不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高市涉台言论的日本前首相，他的发言也是其中最克制的，大多立足于外交的技术问题，即承认中日关系极为脆弱敏感；在这个前提之上，讨论日本政府应该如何遵守契约、管理危机。然而，正是这种务实的发言向中日两国同时传递出一种真诚，让人想起政治家的天职何在。23日同一档节目中，石破茂继续批评高市说：“外交场合不是用来过嘴瘾，也不是用来提升支持率的。相反，即便被选民骂得狗血淋头，也要为国家利益做应做之事，这才是我们一直接受的教育。”
中文互联网有一张知名的梗图，来自石破茂在今年10月获得“日本最佳眼镜佩戴者奖”这个奇特的奖项时的墨镜形象留影，图中配了一句话“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这张图在日本也十分出圈，每次发在外网都会引来日本网友互动，体现了过去一个月中，中日两国网友“想念石破茂”的一体两面。
对日本网友而言，他们突然发现石破茂此前的许多政策和主张都是有道理的，至少与现在这个相当疯狂的政权相比。对于中国网友而言，他们对本届日本政府的种种失败十分关注，但没有那么痛切的焦虑。这种感觉借助前首相石破茂的形象化作了一种惋惜的冷眼旁观，仿佛在说：日本原本有机会走一条更体面的路，与周边国家发展出更好的关系，是你们亲手将这个首相挤了下去，现在看你们怎么办。
日本民众对石破茂的想念并不仅限于他对高市涉台言论的牵制。石破政权期间，外交方面，日本与美国之间的关税纠纷基本解决，与中国之间的农水产品出口通路也比过去更加广阔。卸任时，他的“谈话”在战后80周年的重要节点，为日本政府坚持和平主义的良好国际形象留下了最后的贡献。内政和民生方面，石破政府的米价政策一度显现出成效，令民众看到了希望。打击自民党腐败问题方面，石破政权还未来得及出手，但无论如何，执政期间他本人保持了一贯的清廉乃至“社恐”的形象。军事和军费方面，日本也没有进一步无端扩张的迹象。在这些成果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之际，日本民众在一番复盘后发现，石破政权并不是像它当初被指责的那样什么也没做。退一步说，即便真的什么也没做，也好过胡乱行事。
中国网友对石破茂相对信任的根源，依旧是他的“80周年谈话”，这在知乎和B站等以年轻用户为主的平台尤为显著。在“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之外，还有许多中文热梗来自那份谈话，如“石破茂的晚年是幸福的”，甚至“日本配不上石破茂”。
石破茂的“谈话”看上去相当晦涩，但知识分子型的人物能够在其中发现重新考据战前历史的分量，也能感受到一种在如今日本政坛核心人物中不太多见的清高。众所周知，石破茂在许多大问题上拥有自己的想法，但作为少数派政府的领导者，不得已打了安全牌，最终落了几面不讨好。然而，他也守住了一种底线。在卸任演说和其他多个场合，石破茂讲了许多未竟之志，承认自己作为日本首相还有很多不足，但他有信心自己从未向民粹主义低头；也嘱咐今后的日本政治家，绝不要容忍任何狭隘的民族主义或排外心理。
石破茂一直自称保守主义者，但这种保守与日本当下经常号称的“保守”并不相同。如今的政客经常将国家政策上的鹰派和社会政策上的排外主义粉饰为“保守”。然而，石破茂在11月中旬接受TBS广播采访时，就日本的排外问题指出，“保守的本质是宽容，是虚心倾听他人的意见”。他的意思是，保守意味着在差异中保持自我。如果对与自身不同的声音感到恐惧、感到难以承受，生怕因此就丧失了自我，那么这样的个体和国家，又有什么资格自称为保守呢？
这种立场并非石破茂的独创，它在大体上隶属于以吉田茂、佐藤荣作、田中角荣等前日本首相为代表的“保守主流”，这种务实、包容、向上的保守思想在战后日本自民党执政时期，尤其是日本经济腾飞时期一度占主导地位，但如今已经没落。在高市政府的种种政策和表态引发空前外交危机、同时也使日本陷入不利境地的当下，人们又重新想起了这种立场。石破茂在中日网友之间引发的共鸣，背后也许正是两国民众所真正期待的中日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