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今年五一黄金周,日本社会依旧与入境游客摩擦不断,不同的是,这一次“中国人”基本不背锅了。5月11日,日本山梨电视台一档节目讨论了外国游客在富士山区观光胜地忍野八海乱扔硬币的问题,“罪魁祸首”似乎主要是欧洲游客。
数据方面也印证了某种趋势。根据日本政府观光局的最新统计,自2025年11月至2026年3月的5个月间,入境日本的中国大陆旅客数量为197万人,同比减少44.1%。关西国际机场4月底发布的预测也称,今年黄金周期间,中国大陆游客将同比减少69%,机场整体客流量也随之同比下降18%。
过去半年中,赴日中国大陆游客骤降,反而给了日本公共舆论一个机会,令其从“遇事不决说中国”的路径依赖中解放出来。中国游客数量腰斩,问题却依旧存在,舆论不得不从其他角度寻找原因。黄金周后,各大媒体推出相关报道,对入境游的新情况开展讨论。矛盾的根源究竟是“中国人”、是“外国人”,还是另有隐情?到底是什么,让日本社会如此“不安”?
在5月10日《朝日新闻》一篇相关报道的评论区中,日本艺人和田彩花坦率地指出:在日本街头找不到垃圾桶,并不是外国游客的错。她援引专家意见解释说,日本社会对入境游感到“不安”的根源,并不在于游客的绝对数量,而在于其活动区域与当地居民的生活空间高度重叠。
在这个问题上,京都是一个典型。从公交运力不足到路边没有垃圾桶,京都的基础设施是按照当地居民的人口规模和文化习惯设计的。若仅维持原状,当然“接不住”外国游客。事实上,这与游客是否为外国人无关,这种静态的城市规划几乎无法承受任何外部变化带来的冲击。在这个问题上,日本自身也需要作出改变。
报道中,龙谷大学城市规划专业教授阿部大辅指出:关键是如何让居民意识到入境游对当地经济发展至关重要,以及如何在利益分配层面令其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回馈。在“占用”当地生活资源的同时,入境游产业也在维护着城市的文化生态,改善并支持着市民的生活。
京都市观光协会曾对《东方新报》列举过一组数据:截至2023年,京都府整体经济活动中,观光产业占比12.4%,为日本全国平均水平的2.7倍;京都市税收中,12.8%来自观光。在京都从事酒店、餐饮、交通、文化设施等旅游相关工作的有15.3万人——这意味着每5个就业人口中,就有1人端着旅游业饭碗。2025年度,京都的住宿税收入达到62亿日元,成为当地维护历史建筑和公共空间的重要财政来源。然而,了解这些事实的市民少之又少。
连拥有如此有力数据的京都尚且面临居民的不解,现实中的其他案例,更是连这类“利好”的理由都拿不出手。今年4月,日本福冈县内一项“外国人公寓”建设项目宣布告吹。该项目原本计划在当地一处高尔夫球场旧址建设一幢“8成以上居民为外国人”的公寓,因遭到当地居民强烈反对,最终未能立项。对此,日本舆论撕裂成两派:少数进步人士忧心于社会层面的“排外”风气;更多声音则将其视作外国人与日本人矛盾已不可调和的又一佐证。
然而事实上,两种观点都显得片面。毕竟,至少根据公开资料,开发商和当地政府都未能向民众说清,这样的“外国人公寓”因何而建,又能给当地带来怎样的实际利益。当市民无法了解改变的价值,或本身并不认可这一价值时,首先希望维持原状,恐怕无可厚非。这背后暴露出的是从业者、政府和市民之间的巨大沟通鸿沟。
也有观察发现:当今日本社会弥漫的“排他”情绪,其对象远不仅限于外国人,而是针对所有与自身利益不一致、乃至行为习惯存在细微差异的群体。近日,大阪市内一家知名餐厅出台新规,“禁止学龄前儿童入内”,再度在社交平台引发争议。不过,这样的案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仅就餐饮业而言,在当下的日本,年龄、性别、着装、语言、思想,甚至是否在就餐时玩手机,都可能成为被门店拒绝的理由。
对此,富士电视台在5月11日推出了一档节目,邀请法律专家厘清其中的边界,探讨类似排斥他人的行为中,哪些属于个人自由,哪些极有可能违法。从结论看,除了少数明确合法和违法的排他行为,大多数类似行为都处于“灰色地带”,存在诸多争议。期间也有评论员指出,无论是否违法,这种排他氛围难免令人感到紧张和压抑。
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的“外国人问题”其实是一个普遍问题,它关系到人们如何面对新事物,如何与一切不同于自身的他人相处。这是日本在大量失去中国游客后的“新发现”,日后相关的讨论或许会更加活跃。差异会带来摩擦,但同样也会带来利益——这是每一个成熟、开放的社会所必须学习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