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日本政府周一宣布，深海探测船“地球号”在南鸟岛周边海域6000米深处成功采集到了富含稀土的深海沉积物。官方似乎对此寄予厚望，但外界普遍质疑其商业化前景。3日，日本经济安保大臣小野田纪美等多名高官强调，海底稀土开发与“国家安全”休戚相关，为此日本应不惜一切代价。这一强硬表态随即引发了激烈争议——
本次试采项目由日本内阁府辖下的海洋研究开发机构（JAMSTEC）等单位主导，于1月30日至2月1日期间实施。作业地点位于南鸟岛东南约150公里的海域，距离东京近2000公里。此前的勘探数据显示，该海域水下5700米处的地层中蕴藏着超过1600万吨的稀土资源。一旦实现规模化提炼，日本制造业关键原材料的供应压力将有望得到缓解。
日本文部科学省大臣松本洋平等政府官员第一时间在社交平台公布了这一利好消息。首相高市早苗也在当日的竞选演说中暗示日本“已经找到了稀土问题的解决方案”。然而，日本媒体对此并不积极。《朝日新闻》2日报道称，日本距离实现稀土自给自足“还很遥远”。
泥土捞上来只是第一步。此后，日本还要研究如何从其中分离和精炼稀土元素，以及更重要的，这一过程的全周期成本是否符合商业逻辑。若开采与冶炼成本远超经济效益，即便坐拥资源也无异于画饼充饥。这正是日本早在2010年代初期便发现南鸟岛海域稀土资源，却迟迟未启动实质性开采的原因。根据现有规划，日本的海底商业化开采最快将于2027年2月启动，而备受瞩目的成本核算报告最晚要到2028年3月才能完成。
这项深海工程在上游开采环节就已面临成本壁垒。据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的数据，其开采成本预计将达到中国产稀土市场价格的数倍乃至数十倍。在后续环节中，由于矿区远离本土，运输成本高昂；且由于混合了海水的稀土泥浆物理性状不同于陆地矿石，通过传统工艺将其分离需要经过200道以上的复杂工序，目前配套技术尚不成熟。
基于上述复杂的现实考量，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国家普遍选择继续从中国进口稀土。日本贸易会会长、三井物产董事安永龙夫曾在去年一场记者会上指出：过去十余年间，除中国以外，全球范围内的稀土分离与冶炼技术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日本及国际舆论对此反应微妙。畅销书《稀有金属战争》作者、美国自然资源战略专家大卫·亚伯拉罕（David S.Abraham）对彭博社指出：在深海巨大的水压环境下抽取矿浆，运营成本极高，且必须依赖政府长期的巨额补贴。加拿大供应链研究机构Adamas Intelligence的研究员推测，即便进展如日本政府预期，深海开采至多也只能成为供应链中一个小众的补充。《日本经济新闻》4日援引汽车零部件巨头电装公司副社长松井靖的观点称，积极研发“无稀土”部件也是解决供应风险的重要方向。
其中，日本政府展现出的强硬姿态尤其令产业界感到不安。3日，经济安保大臣小野田纪美在内阁会议后的记者会上表示，海底稀土开发是“为了维护日本国家安全而采取的战略行动”，绝不会因为成本高昂而叫停。对此，《每日新闻》等媒体解读认为，这意味着政府已准备好通过财政手段为项目的极高成本买单。
日本内阁府战略创新促进计划中负责海底资源开发的官员石井正一激进主张：日本应抛开所谓的“经济合理性”，准备好承受开采稀土的一切代价。石井还援引了2025年夏季美国特朗普政府向加州芒廷帕斯矿山注资4亿美元的案例，声称“一切都是为了军事安全”，还称过度担忧商业可行性正是“中了中国的计”。
事态发展至此，不免令外界感到本末倒置。科学记者石田雅彦综合多方观点分析称，深海稀土开采既无性价比，也无未来。这种违背市场规律的项目，民间企业绝不会主动涉足。最终，这将沦为一场由政府主导、单纯旨在向中国示威的政治表演，而其昂贵的代价将由全体日本纳税人承担。
在相关新闻的评论区，大量日本网民质疑海底开采的可行性，担忧即便未来技术能降低成本，国内的中小企业恐怕撑不到那一天便会倒闭。也有评论指出：“自主开采”原本是不必要的成本，局面发展至此，归根结底是因为处理不好与中国的关系。从6000米深海采集稀土泥的确是“全球首次”，那是因为其他国家没有必要这么做。日本政府不计经济后果也要强行“脱钩断链”，这种狂热的决心恐怕也是“全球首次”。
国际合作的基石在于各展所长、互通有无的理性，它以最小的代价促进了全球的发展。在这个意义上，比“不惜一切代价”从海底挖泥更能彰显文明程度的，恐怕是保持这种合作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