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随着外界对本轮美以伊冲突长期化的担忧，日本经济面临的整体压力开始加剧。危机爆发的前3周，日本政府凭借迅速且具体的措施，平息了燃油等重要物资的价格动荡；然而上周末，情况出现了明显变化。政府要员相继就石油短缺问题发表见解，释放出异样信号。
50年前的两次石油危机中，日本多地曾出现抢购卫生纸的现象。本次危机中，生活用品和能源“断供”是否会在日本上演？能源危机将对日本造成何种深远影响，又有哪些新情况？《东方新报》就此询问了专家意见。
“第三次石油危机”？
3月27日晚间，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在例行记者会上，将霍尔木兹海峡的事实性封锁对日本造成的影响称为“第三次石油危机”，成为首批就此问题发表严正告诫的日本政界要员。29日，日本自民党参议院政务调查会长山本顺三在NHK的电视节目上委婉地指出，希望国民“做好准备，适度减少汽油用量”。
29日至3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自身社交平台上连发3条与石油相关的声明，表示“日本已释放覆盖全国需求的储备油”，“暂时不会立即出现断供”，呼吁民众冷静应对。高市还表示，已安排经济产业大臣赤泽亮正出任中东局势重要物资稳定供应担当大臣。
上周稍早时，国际能源署（IEA）执行干事比罗尔对美国媒体表示：当前供应中断所造成的影响相当于“20世纪70年代的两次重大石油危机和2022年俄乌冲突后引发的天然气危机加在一起”。他还特别警告称，亚洲部分国家和地区高度依赖该区域原油，正处于本场危机的最前沿。当时，日本舆论正为燃油价格得到控制而倍感鼓舞，比罗尔的警告未引起足够重视。
几天后，危机情绪开始蔓延。导火索之一是医疗物资供应告急的消息。日本各地医院相继对媒体发声，称本次石油危机已严重影响到医用手套、注射器、输液管和透析导管等多种医疗器械的供应。日本民众开始意识到，他们的能源问题似乎并没有随着汽油价格被行政干预压低而得到解决；也不是忍受一时的进口通胀就能挺过去的，而是切切实实可能危及生命。日本政府开始密集表态，也正是由于察觉到了这种民间情绪。
“缺纸”、“停电”皆为谣言
3月中旬以来，有报道称日本国内再次出现抢购卫生纸的现象，也有人担心本次能源危机将引发大规模停电。日本鹿儿岛国际大学经济系教授、东丽经营研究所客座研究员康上贤淑告诉《东方新报》，这两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较低。
首先是材料来源。日本家庭卫生纸的生产线与中东没有直接关系。如今，日本国内卫生纸原材料约6成来自出版回收物；其余为纸浆，主要从美国和越南进口。截至目前，还没有大型卫生纸厂商表示可能会出现采购、制造或供应断链的问题。
电力方面，日本液化天然气（LNG）和石油占总发电量的近4成，这部分受中东局势的直接影响较大。另有约6成来自其他化石能源、清洁能源和核电。这一部分并非没有潜在产能，而是出于环境和灾害等多重考量实施了人为限制。在危机时刻，这些产能都将被激活，事实上目前已经部分启动。
这就关系到第二点，即日本政府的危机应对工作。对内，日本官方与民间合计拥有250天左右的石油储备，目前正在陆续释放。此外，日本经济产业省决定从4月起，以1年为限，暂时解除国内部分煤电厂的运行限制。尽管这与减碳目标背道而驰，但确保能源生命线已成为当下的政策第一要务。
对外，中东之外的采购路径并未完全堵死。有消息显示，日本政府已着手从美国进口石油。由于运输需绕经好望角，大约耗时2个月，最早一批将在6月抵达日本。此外，政府还在探讨从中亚和南美进口的可能性。
最后是民众的生活习惯和信息环境变化。当下与1970年代石油危机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即居民自身防灾意识的显著提升。从1960年开始的35年间，日本处在地震平稳期，大灾害较少，居民防备意识相对薄弱。而近30年灾害频发，不少居民家中都备有相应的生活物资。发达的社交媒体也在“辟谣”方面起到了一定积极作用。过去的一个月中，日本社会舆论总体保持了较为冷静的态势。
在康上教授看来，本轮能源危机中，大多日本家庭不必因担忧“短缺”而盲目加大囤货。但另一方面，供给不足导致的通胀一定会发生，且可能对民生造成空前的“慢性伤害”。
不会“没有”，但会“很贵”
康上教授介绍称，石油危机通常让人联想到燃料涨价，尤其是出行成本的提高。不过，汽油燃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石油短缺将波及日本国内物价的方方面面。
以超市中一盒生鲜为例，托盘材料是发泡聚苯乙烯（EPS），保鲜膜材料是聚乙烯（PE），这两者都与石油供给高度相关。生活用品方面，服装里的聚酯纤维、洗发水中的主流表面活性剂等，许多人们意想不到的材料也都衍生自石油。对于这部分商品，石油供给受限将引发中游基础化工品减产，从而推高下游衍生品的出厂价格，成本最终将传导至消费端。
另一种担忧是间接传导效应：一些原本不依赖中东进口的领域，也将因全球贸易结构的变动受到冲击。例如，日本用于农业的尿素肥料主要从马来西亚等地进口，与中东地区几乎无关。然而，由于其他国家大量从中东转向其他地区进口，目前的局势将导致全球肥料价格普涨，最终也将增加日本农作物的生产成本，推高农产品价格。
叠加日元过度贬值的因素，本轮通胀对日本一般家庭的影响将是长远而深重的。上周末以来，日元兑美元几次突破160心理关口，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等相关人士接连发出强烈警告，暗示政府可能干预汇市。
康上教授指出：干预很可能发生，但难以产生决定性效果。宏观而言，高市内阁的积极财政路线将在本质上加剧日元贬值。落实到实际操作中，日本政府很可能象征性地将日元买回到150多的水平后便会罢手，并不会改变日元长期处于低位的现状——类似的情况在过去两年中也曾上演。
“经济”的本质
包括对能源短缺和物价上涨的担忧在内，日本民众对整体局势的不安情绪正在加剧。上周末两天，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地均出现大规模示威活动；康上教授所在的九州当地也有民众走上街头，尽管这些抗议并未得到日本主流媒体的广泛报道。
当地舆论注意到，在应对本次危机的过程中，日本政府的外交工作并未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具体应对措施固然重要，然而，与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保持良好关系，才是实现能源供应链多样化的保障；从本质上说，为尽早停战作出实质性努力，才是确保所谓“能源安全”的终极答案。
康上教授在对本科生教授经济史时，经常提及“经济”这个词汇如何通过翻译从日本重新传回中国。她表示，许多人忘记了，“经济”的本意是“经世济民”，即为社会提供财富的同时，保障地球的可持续发展和民众的日常生活。而现实中，许多企业倾向于依靠激烈甚至过度的竞争手段来争取和巩固自身利益。在“第三次石油危机”的冲击下，将会有更多日本民众关注到这一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