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4月1日，日本内阁府辖下的海洋研究开发机构（JAMSTEC）宣布暂停部分深海探测船活动，原因是受到中东局势影响，燃料十分紧张。消息在日本引发了极大反响，因为JAMSTEC正是此前主导南鸟岛海域稀土开发项目的组织。不少日本网友半自嘲地表示：我们国产稀土项目不到两个月就泡了汤。
然而，这是个误解。本次停航的是另外几艘探测船，与负责稀土开采的“地球号”无关。事实上，这恰恰是问题所在。这意味着，在全球石油供应链受阻、日本也在尽一切努力稳定燃料资源的当下，政府依旧没有放弃所谓国产稀土的开采计划。日本的稀土供应状况究竟如何？是什么样的决心在支撑着这种行动？
大小企业无一幸免
3月以来，日本稀土供给出现新局面，在此前中国商务部发布军民两用限令之外，又叠加上美以伊冲突对全球供应链造成的影响。包含了近2000家工会的“日本制造业劳动工会（JAM）”在3月中旬的记者会上指出：目前情况严重挤压了中小企业利润，尤其给财年末（3月）的薪资谈判带来了影响。
根据彭博社，JAM会长安河内贤弘解释说，中东局势变化后，国际市场稀土价格发生普涨。对日本而言，即便一些原本不受中国出口限令的稀土品类，进口价格也涨到2至3倍，与中小企业的成本转嫁能力并不匹配。
3月下旬以来，日本当地上市企业和大厂也对稀土流通现状展现出危机意识。燃油泵制造商爱三工业在3月的决算会议上承认“部分产品受到稀土限令影响”，电装则称印度产线供需紧张。双叶产业和曙刹车工业的发言人均表示将保持高度警惕。
相比中小企业，大厂拥有更强的谈判能力，且大多在中国设有基地。这增加了他们在本轮冲突中的抗压能力。《日本经济新闻》3月31日分析称：汽车方面，目前情况还未对国内主要厂商产生显著冲击；但若状况持续，影响可能在年内显现，导致大厂减产，进而波及零部件制造商。
在中日关系大体缓和的时期，日本国内已有声音主张，精炼稀土高度依赖中国的结构“不够健康”。高市内阁启动后，这种紧张感明显加剧。事实上，对日本而言，稀土供应链本身存在不确定性，与依赖哪个国家无关。在意识到这一情况后，电装、东海理化等日本企业开始积极研发新产品，试图在技术上减少对稀土材料的依赖。
“环中国”稀土战略？
2月以来，日本官方和民间向世界各国加速发起与稀土相关的合作谈判。截至目前，已至少覆盖美国、法国、澳大利亚、马来西亚、印度（已暂停）、纳米比亚多地，可以说将中国以外的合作伙伴基本试了个遍。此外，日本还开始尝试在本土推进开采和精炼项目。
美国方面，在3月的美日首脑会谈中，双方签署了一份关于共同开发日本南鸟岛周边海域稀土的合作备忘录。根据路透社最新消息，三菱材料在3月31日宣布对美国一家资源回收公司开展投资，试图利用其技术，在日本推进稀土和稀有金属的提炼、分离业务。
在昨天（4月1日）的日法首脑会谈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就稀土采购多元化相关事宜达成协议。两国曾于2024年5月签署《关于加强关键矿产领域合作的日法联合声明》，计划分别出资约1亿欧元推进相关项目。
东南亚和非洲的稀土合作则是通过日本政府开发援助（ODA）开展的。2月下旬，相关机构先后向马来西亚和纳米比亚推出项目，希望向其提供勘探技术，兴建精炼机构，通过推动当地稀土产业升级来深化双边关系，最终实现日本自身采购渠道的多样化。
澳大利亚则是此前十余年中，日本除中国之外的最大稀土进口来源地之一。2010年，当地开发商莱纳斯稀土因全球金融危机陷入资金断裂，日本充当“白衣骑士”向其注资，最早抢占了澳洲的资源山头。彼时快要破产的初级矿企成长为今天的国际稀土巨头，日本也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相当大的战略收益。
课题堆积如山
然而，这无法改变日本约7成精炼稀土从中国进口、乃至全球制造业同样高度依赖中国的现实。以澳大利亚为例，尽管日本与之合作良好，但当地矿山基本只有轻稀土，无法提供高科技产业必不可少的镝、铽等重稀土。此外还有成本考量。无论是在澳洲的用人和物流成本，还是在非洲的开发投资成本，都使得这些地区的精炼稀土在面对中国出口时展现出劣势，市场会做选择。
日美首脑会谈前夕，日本共同社罕见地发布了一则长篇评论，批评当时日本政府就稀土问题释放了过于乐观的信号。《朝日新闻》在2月时也发表过类似分析。日本政府主张，启动南鸟岛海域开采后，日本“直到下一代都将不再为稀土资源发愁”，但专家普遍认为这样的说法毫无根据。
东京大学生产技术研究所教授冈部徹是日本稀土和稀有金属领域的权威人士。他对媒体多次解释称：稀土产业的关键在于开采和提炼成本。在他看来，在6000米之深的南鸟岛海域打捞稀土，从基础研究的角度说是有价值的尝试，但即便“成本达到中国的100倍”也无需感到惊讶。另根据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嶌峰义清的估算，这一海底开采方案每吨成本约为1100万日元，是中国产的20倍。
不可否认，在极端情况下，市场对替代方案的需求确实存在。3月以来，日本大同特殊钢的一款无重稀土磁石咨询量暴增，负责人称达到了过去的10倍，其中7成来自日本企业。通过优化工艺，这种磁石产品实现了与含有重稀土的产品几乎同等的耐热性；但负责人也承认，其在成本方面与中国的零部件无法竞争。只不过日本企业当下的首要任务是稳定产线，因此也会寻求其他解法。
三菱UFJ研究与咨询公司首席研究员清水孝太郎在接受NHK采访时指出，日本试图在稀土方面完全“去中国化”是绝不现实的，但可以尝试改变极端依赖单一国家的结构。在量子技术等尖端领域，大型经济体希望实现供应链自主、不被“卡脖子”，这种安全诉求可以理解。然而，相关的替代成本一定会急剧上升。日本需要想清楚的是：这部分增加的天价成本，究竟将以什么方式、由谁来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