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距日本宣布暂停部分“特定技能1号”签证接收已过去一个月。3月27日，日本法务省对外通告称，自4月13日起暂停接收餐饮行业外籍劳动者的赴日申请，原因是接收人数已逼近当初设定的5万人上限。
然而，日本餐饮行业极度依赖外国劳动力——大型连锁也不例外，甚至需求更高。消息发布后，当地餐饮巨头日高屋代表在电视节目上暗示日本员工不如外国劳动者“给力”，在社交平台掀起轩然大波。“特定技能1号”接收突然停摆并不简单。它给劳动现场和相关产业带来了怎样的影响？这背后，又有哪些深层问题值得关注？
突然喊停
“特定技能”在留资格是日本政府自2019年出台的一项外国劳动力接收制度，前身是始于20世纪90年代的“技能实习生”资格。该资格主要面向传统实操型行业，作为一种工作签证，与更侧重专业知识和办公室业务的“技术·人文知识·国际业务”在留资格形成区分。
“特定技能1号”资格持有者最长在日停留5年，为制造、农业、运输、餐饮等19个行业领域提供有期限的劳动服务。更专业的“特定技能2号”原则上不设停留日本的时长上限，还可带家人赴日，条件优惠但门槛极高。截至今年3月，日本持两种“特定技能”签证者人数已达38万，其中1号持有者为绝对主流。
制度出台之际，日本政府为各类领域设置了接收上限，以防止招收外国劳动力对日本就业市场造成冲击。在政府原计划中，日本餐饮行业“特定技能”资格的接收上限为2028年度前5万人；但过去一年内，该领域接收劳动力激增53%，今年2月底已达到4.6万人。
日本政府预估接收人数将在今年5月突破上限，因此决定4月中旬停止申请。日媒报道称，如未来相关领域劳工归国、转行或升格导致名额出现空缺，申请将重新开放。
接收人数即将触顶，政策叫停也无可奈何。然而，日本餐饮服务协会会长久志本京子向《朝日新闻》透露，停止接收的消息如同突然决定一般，直到3月25日才通过农林水产省下达给行业协会，引发了现场极大的混乱。
现场混乱
餐饮业是日本当前人手短缺最为严峻的领域之一。2024年度数据显示，日本餐饮业年度有效求人倍率高达3.2，即3.2个岗位等待1名劳动力，远高于全行业平均的1.3。相应地，该行业报酬较低，含加班费平均月薪为31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3万元），低于全行业平均的37万日元。
日本约有餐饮从业者400万人，但绝大多数为短工或兼职，正式员工仅90万人，这也是行业在统计中呈现低薪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特定技能1号”签证提供的近5万名稳定的餐饮劳动力，已占总从业人数的约5.5%。根据日本电视台18日的节目，为医院、养老院等公共设施提供团餐的企业称自身经营“尤其依赖外国劳动力”，仅依靠日本员工无法维持现有出餐规模。他们希望日本政府“多观察行业现场，了解现实需求”。
相关消息公布后的一个月中，多家餐饮巨头称“中长期招聘计划已被打乱”。日本家庭餐厅巨头GUSTO母公司对富士电视台介绍称，原计划在今年夏季通过“特定技能1号”签证，将6名尤其优秀的留学生打工者转为正式员工，如今被迫放弃计划。居酒屋“矶丸水产”母公司SFP控股对《日本经济新闻》表示，公司约30%门店实施24小时营业，受此规定影响，目前正在考虑缩短营业时间，乃至重新评估未来开店计划。该企业拥有外籍员工400人左右，占员工总数的4成。
劳动力中介现场也陷入被动。这些外籍劳工并非在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来到日本，恰恰相反，赴日之前他们需要接受日语和相关技能的培训，以确保赴日后立即上岗。培训周期短则几个月，长则可能达到两年。
就餐饮行业而言，日本最主要的外籍劳动力来源地是缅甸，截至2025年年底已达近1.5万人。停止接收的消息公布后，当地相关机构受到了极大冲击，有机构一次性取消了超过50名学员的赴日资格。目前，一些机构正在积极协调重新培训学员，将其输送到餐饮以外的行业。然而，日本政策“朝令夕改”的印象已种下，外籍学员心情依旧极为沮丧。
经济的两难
本次“特定技能1号”餐饮领域接收叫停之所以引发混乱，一个直接原因的确在于政策下达突然。前日本经产省官僚古贺茂名在近日一则批评中指出：接收上限在2026年被提前击穿，而政策制定者对此缺乏预判和前瞻，导致了目前的被动局面。
不过，更多分析指出，其根本原因依旧在于经济低迷。一般日本消费者原本也不愿或无力为餐饮支付高额费用，导致这一行业在“极致性价比”赛道上不断内卷，手段之一就是依赖只有外籍劳动力才愿接受的相对低廉的薪资。这背后是日本近十几年来整个经济结构的问题。
本次风波中，当地家庭餐厅巨头连锁日高屋站上了风口浪尖。制度暂停的4月13日，日高屋社长青野敬成在东京电视台一档节目中批评了制度的不合理。他分享说，今年日高屋录用的新员工中，3成左右是持有“特定技能1号”的外国人，他们勤恳诚实，任劳任怨。而接收停摆后，“今后就只能招些日本高中毕业生了”。
青野敬成的发言在日本引发了极大的情绪反弹，舆论指责这则发言“反向歧视”日本劳动力，以至于几天后日高屋不得不公开作出道歉说明。这成为了一个具有标志性的事件。日本舆论的过分敏感，背后是他们在经济循环中长期积累的矛盾。作为消费者，日本民众希望商品越便宜越好；然而作为劳动力，他们又不免怨恨“任劳任怨”的外国竞争者给了企业压缩成本的机会，从而降低了他们自身的涨薪空间。指出这种心态的不自洽是简单的，但考虑到日本实际工资持续多年下滑，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
对此，东京大学副教授高谷幸认为，餐饮行业依赖低薪员工，但如今这种“剥削”模式不再可行。物价上涨在所难免，消费者预期也必须随之改变。也有观点指出，日本餐饮业人手不足，本质上是由于无法建立高利润的商业模式以支付合理的薪资。相应地，依赖廉价外籍劳动力长期掩盖了产业效率低下的事实——不止餐饮，这在日本许多行业都在发生。
日本的餐饮行业纷纷呼吁政府重新评估规定；但在这些意义上，当前的混乱未必仅仅是由于突然叫停外籍劳动力引发的，其解决也很难只靠再次开放接收得到实现。叫停接收是日本经济问题的一个缩影，它的后续走向如何，值得持续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