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这是借机炒作。”在5月20日日本国会的党首讨论中，一名政府高官对知名食品公司卡乐比将包装改为黑白一事作出评论。上周，卡乐比发表公告称，计划将14款薯片等膨化食品换为黑白包装发售。媒体得到消息，这一决策是由于中东局势紧张，石脑油短缺，导致印刷油墨供应不足。消息迅速在各国社交平台出圈：当天，BBC发布了报道，新浪微博相关词条也登上热搜。
舆论的走向开始引发日本政府的不满。过去一周中，政府和企业就“日本究竟缺不缺油”的问题僵持不下。政府起初对外主张日本并不存在石油紧张的问题，同时暗示部分企业“反应过度”；此后开始借媒体之口，匿名谴责部分企业借题发挥、营销炒作、煽动危机。日本这场石脑油的罗生门，逐渐愈演愈烈。
头疼的企业
卡乐比并未在公告中明确提及油墨短缺的问题，但向《日本经济新闻》等主流媒体透露了这一消息。食品包装油墨中的有机溶剂通常以石脑油为原料；根据日本行业组织“印刷油墨工业会”4月2日的文件，中东冲突一个月后，短缺问题已开始凸显，部分供应商将油墨价格上调了3成。日本食品企业不愿在这一环节耗费成本，也属合情合理。
最早从5月初开始，日本知名企业已相继流露出简化包装的意向，只是可能没有放出黑白“效果图”，消息不如卡乐比那样出圈。永旺集团的自营品牌Topvalu主打平价，负责人吉田昭夫稍早时表示“希望将部分包装从4色减为3色”。日清食品某款意面的纸腰封也计划去掉花哨文字，改为“禁欲系”纯色。可果美（KAGOME）番茄酱原本在外包装上印满了圆圆的红色番茄，看上去十分喜庆；但企业决定暂时减少包装上番茄图案的个数，让不少日本消费者倍感“凄凉”。
包装只是本轮石油危机影响的一部分，日本企业使出浑身解数对冲原料价格的全线上涨。根据当地消费者团体联合会的调查，若石脑油问题长期持续，近半数企业将“限制部分产品的供应”。5月21日，森永制果宣布暂停发售其拳头产品盐岩太妃糖，并且没有给出恢复销售的时间。
委屈的政府
这一时期，日本政府并非毫无作为。相反，政府罕见地干预了部分企业的供应链问题，帮助其尽快恢复产线，避免影响其业绩，引发社会恐慌。4月中旬，TOTO等知名家居卫浴品牌宣布停止接受浴室产品新订单，但在日本政府的协助下迅速得到解决。面对不绝于耳的抱怨声，一名经产省官员对《朝日新闻》沮丧地说，这种干预“堪比打地鼠游戏”，压下一个又冒出一个，没有尽头。
然而面子上，日本政府一步也不肯让。在黑白包装话题冲上风口浪尖的5月12日，首相高市早苗在相关阁僚会议上主张：“在包装材料的油墨原料方面，政府已确认能够按照去年的实际供应量进行供应。”此后，日本政府核心人士几乎每天都在不同场合发表类似主张。同时，政府也绝口不提需要“节约”。分析认为，这类表态不仅是出于“维稳”的考量，也是担心打击日本社会的消费热情。
日本政府人士谴责卡乐比“借机炒作”，这一诛心论自然引发了不少批评。抛开这句不够得体的“气话”，卡乐比的确在本次风波中收获了一波热度。对国外消费者而言，此前没吃过“薯条三兄弟”的人，如今也知道了这家企业。从过去一周的反应看，日本消费者对黑白包装的卡乐比也颇感兴趣。尽管从设计逻辑出发，膨化食品绝不可能采用这种影响食欲的包装，但特殊时期的特殊包装已经构成了某种“限量版”效应——谁不想收藏一袋黑白色的卡乐比呢？这可是见证了历史。
真相究竟如何
日本的石油进口确实在减少，这样的事实瞒不住。根据财务省发布的最新统计，日本4月的石油进口量为448万千升，减少了63.7%，是1979年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大降幅。本轮中东冲突爆发后，日本第一时间释放了战略石油储备，并从美国等地积极调配资源；但从生产现场看，政策效果存在明显的滞后。
日本经产省在4月底发布了一则复杂的估算报告，结论认为日本全国的石脑油储备仍有“1.8个月库存”，理论上不该引发如今的恐慌。然而分析指出，政府的估算将民间持有的石脑油衍生中间产品库存一并折算为石脑油库存，得出了这一“过于乐观”的数据。
这在化工行业的产能评估中是一种常规的等效计算方法，算不上“数据造假”，但在现实的微观供应链中是无效的。现实中，日本如今可能某一种石脑油产品过剩，但另一种石脑油产品急剧短缺，这正是卡乐比们面临的真实困境。
日本能源经济社会研究所代表松尾豪对《朝日新闻》指出，政府还忽略了一些市场心理，例如在某种关键商品供应不稳时，将引发一定程度的囤货或提前减少使用。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消费者，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事实上，在石脑油供需平衡明显出现问题的当下，日本政府若一再否认问题的存在，只会起到反效果，激发企业的防御姿态。不如和盘托出，与日本社会共同渡过这场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