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8月18日，《读卖新闻》报道了日本各地正在拆除街头裸女铜像的消息。事实上，这并非“新闻”，日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相关讨论。只不过，在每年“8.15”前后，话题尤为热烈。因为这些裸体的女性雕像或装置，曾是二战后日本决意摆脱军国主义形象、宣布拥抱和平的一个极富特色的象征；但在今天，它却因可能在公共场合引发色情联想而备受争议。同时也有声音指出，日本街头的裸女雕像，从来就是一种“政治宣传工具”……
艺术还是猥亵？
稍早时日本静冈市一个政府会议上，市长难波乔司向外界透露了拆除市内裸女雕像的意图。静冈市的裸女像分布在JR静冈站站前广场、德川家康故居等中心地带，每天迎来大批市民和国际游客。
这些雕像是不折不扣的艺术品。静冈站前的雕像《洗衣女》来自印象派大画家雷诺阿和他的雕塑家朋友，全球限量14座，由市政府在1990年代斥上亿日元巨资购买。但如今，静冈政府却认为裸体女性形象伫立在公众场所，“这与时代精神不符”。
同样，今年8月底，日本高松市也决定拆除当地中央公园里的两座裸女像。在此前的一个政府会议上，有专家说：公园每年迎来不少小学生郊游，他们收到反馈称“孩子看了会难为情”。
与此相对，一些民众不以为然。根据《东京新闻》的采访，一名60多岁的男性市民直言不讳地说：“要是涂了颜色、栩栩如生，那可能另当别论；黑漆漆的一个像，有什么可猥亵的？”
欧洲街头也有裸体雕像，但基本与神话或文艺复兴以来的艺术相关。日本的裸体雕像则大多是由现代艺术描摹的当代形象，以女性身体占压倒性多数，且数量极多，无处不在，从城市中心到街头巷尾，甚至偏远山区。放眼世界，这是独一份，日本民间爱好者为此制作了网站。不过，这些裸女像还承载着意味深长的历史。
侵略者倒掉，裸女站起
1951年，东京皇居护城河畔竖起由三名当代妇女裸体形象组成的“和平群像”，成为日本社会正式步入战后的标志性事件。
“和平群像”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这里曾经摆放的是日本第18任首相、陆军将领寺內正毅（1852-1919）的戎装骑马雕像。寺内在日俄战争中扮演重要角色，也曾推动日本帝国主义在朝鲜和中国东北的军事扩张。这样的形象粉碎了，毫无攻击性的新时代日本妇女站起了，其意图不言而喻。
当时《泰晤士报》等外国媒体也纷纷报道。日本《每日新闻》这样写道：“裸女的雕像在街头拔地而起。这里不是巴黎而是东京；更确切地说，是在国会议事堂前寺内元帅雕像的旧址上。这些女神象征着日本彻底走出了军国主义时代。”
此后，类似雕像在日本各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表达和平为何非得使用裸女，这有许多说法。裸体女性象征的是解放，也意味着褪去矫饰和手无寸铁。在情人的意义上，它象征爱；在母亲的意义上，它象征生。总体而言，这种形象与“有毒的男子气概”完全相反，以此来对标战争，外界并没有感到特别不自然。
此外，正如此前那位市民观察到的，日本街头的裸女像通常是“黑漆漆”或单色的，保留了金属的质感，时间长了锈迹斑斑。战争时期，日本军国主义穷兵黩武，在每一个百姓家里搜缴金属。然而现在，战争结束了。追求和平的人终于可以用金属来制作艺术品、建设文化，而不是用它来生产武器——这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
反对裸女像的理由
不过，今天的日本市民大多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感受不到其中的激动人心。关于和平的象征，一名网友在X上发表了朴素的观点：用和平鸽或者纸鹤不行吗？
事实上，日本社会对裸女像的抗议从几十年前就已开始。其中吵得最久的，是宝塚歌剧团的故乡——兵库县宝塚市的裸女雕像《爱之手》。1970年代末雕像披露之时，收到当地女权主义者的2000份抗议，谴责这种“光着身子在男人手掌上跳舞”的造型是在物化女性。
如今，街头的裸女雕像还遭遇着更加棘手的儿童青少年性教育问题。尽管外界未必收到过儿童本人的意见，但总之家长会投诉。尤其是日本一些裸女雕像，还包含了看似是少女或未发育女性的裸体，即便只是一个站姿，在今天都是碰不了的“雷区”。
随着这类意识的扩大化，用裸女象征和平似乎丧失了它的立足点，至少为此需要格外小心翼翼。如今，日本的更多意见认可这些街头雕塑并非色情，而是艺术品。但他们的诉求是：拆除这些艺术品，让艺术品回到美术馆里去，只服务于真正想看它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在琐碎的政治正确议题之外，还有一种声音也试图与日本大街小巷的裸女雕像保持距离。
雕塑家小田原乃杜香多次指出，战后日本的确通过这些裸体女性雕像宣布了与自身与战争的诀别。但真正作出这种切割，并不是依靠建造几座雕像就可以完成的。甚至恰恰相反，这些雕像可能只是“政治宣传工具”，如广岛的和平纪念资料馆等设施一样，帮助日本政府维持着自身其实并不够彻底的和平形象。
在战后80年之际，这也许才是日本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