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宝宝在地板上玩耍，我在旁边看书，顺便端来一盘从中华物产店里买来的西瓜子。

“妈妈，妈妈！”小家伙贴了过来，黏糊糊的，不用想也知道，她是眼馋我嘴里的瓜子。

“这个叫瓜子，很硬，宝宝暂时不能吃哦。”“嗯，妈妈吃。”“对，妈妈吃，宝宝以后长大了也可以吃。”没等我话说完，一只灵巧的小手已经飞速扑了过来，抓起几粒瓜子。

“喂，妈妈已经说了宝宝不能吃！”我有些急了，眼前迅速构建出被无数媒体报道过的小孩吞噬硬币或是被异物卡住喉咙，送医院拍片育儿经3：慢半拍，破译孩子爱的语言（李雨潭）、吊水等急救画面。“哎！”小手伸到我的嘴边，甜糯的声音水银样纯得滴出水来，“妈妈吃。”原来人家不是为了自己吃才伸手的，而是为了喂妈妈。那一刻，我觉得很羞愧，为我的“小人之心”度了一个一岁半小圣灵的“君子之腹”而惭愧，也为自己的常规思维被一个孩子打破而震惊。

不是么，我的核心信念认为，小朋友都很馋，见到零食都是想吃的，不管能吃不能吃都会往嘴里塞，看到孩子伸出手来，条件反射就认为她是为了抓来自己吃，根本不会想到一个一岁半的小朋友会想到要去主动照顾妈妈，为妈妈服务。这让我想起著名的人际、婚姻问题专家盖瑞.柴普曼博士在《爱的五种语言》中所描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爱的语言表达，不外乎表现为“肯定的言辞”、“精心的时刻”、“接受礼物”、“服务的行动”、“身体的接触”五个方面。

这套“爱的语言”体系不但广泛存在于夫妻情侣两性之间，在孩子与父母的互动中也普遍存在，只要我们用心观察，就不难破译孩子内心深埋的“爱的语言”。

这个发现的有趣之处在于，我们可以借由观察孩子习惯用什么样的方法表达对父母的爱，洞悉孩子所需要的来自父母乃至外界对其爱的表达方式。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孩子用什么方式表达对父母的感情，意味着当父母也用类似或同等的行为对待Ta的时候，Ta更能感觉到父母的爱。

如果一个孩子喜欢触碰父母的身体，说明在这个孩子的潜意识里，爱的语言密码是“身体的触碰”，那么父母只要多亲吻、爱抚孩子，Ta更能接收到父母的爱，而赠送礼物之类的举动，也许根本不太能在Ta的心灵上留下多少痕迹。而如果一个孩子总是送父母礼物，意味着Ta其实是渴望收到礼物的，若一个孩子总是夸奖母亲美丽或是父亲能干，意味着Ta渴望得到“肯定的言辞”。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意识的行为，因为人们总是习惯用自己需要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原生态赤裸裸的孩子也不例外。

联想到有时候在我喂女儿吃饭的时候，偶尔她也会用自己的勺子喂我吃饭（为了帮助她学会独立吃饭，每次吃饭我都准备两把勺子，一把她自己玩，一把成人喂），有时候吃完饭会帮助我收拾碗，用手绢擦桌子，我破译到女儿潜意识里主要的“爱的语言”是“服务的行动”（也许五项都会存在，但总有一两个表现突出的行为）。

也就是说，比起我给她购物狂般无节制地堆砌玩具，或是满口的“心肝宝贝”，抑或一天到晚恨不能24小时楼在怀里亲了又亲，吻了又吻，弄得她满头满脸都是口水，替她喂饭、换尿布、洗澡、穿衣服……这类具体、实在的行动，更能让她感受到父母的爱和感情，那么以后在和她的互动中，我就要加重这部分的比例，如果在送她礼物，或是制造一些全然陪伴的“精心时刻”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和我期待匹配的惊喜，甚至毫无反馈，我不必感到失望，更无须抓狂。

两性关系中，爱的功课难就难在我们常常习惯用我们喜欢的方式去对待对方，在对方没有给予同等回馈的时候分外沮丧：“我对Ta那么好，Ta怎么还不领情……”可是，一个人到底爱另一个人多深，不是以爱者的付出来衡量，而是以被爱者所感知到的程度来判断——极端说来，如果在单相思的关系里，如果一个人认为另一个人不再打扰自己才是对自己的爱，那么另一个人真的应该选择彻底消隐在对方的生命当中。亲子关系也一样，有时候我们拼命给予孩子，觉得全天下最称职的父母就是自己，因为自己真的为其付出、牺牲太多……那样的时候，我们真的需要对自己叫停，用一个简单的方法来帮助自己觉察，到底这样的给予是否有效。这个很好的觉察工具就是，看看自己的行为初衷到底是为了满足孩子的需求，还是自己的需求。

认为孩子10点不睡觉就一定会生长繁育迟缓，认为孩子洗手的时候喜欢玩水会容易得感冒，认为孩子晚上偶尔一次不刷牙牙齿就一定会生虫……我们很容易生活在对孩子的妄念之中，无端焦虑，极尽控制，从而忽略掉孩子真实的生命需求。

搬到东京居住以后，外婆从国内给宝宝寄了一双布鞋，穿着很舒服，小朋友希望晚上睡觉也要穿，第一天晚上我坚决不同意，常识阻拦我：哪有穿着鞋睡觉的？小朋友大哭不止，哀嚎着睡去。第二天临睡前又不肯脱，我尝试说服自己：穿着鞋睡又能怎样呢？会死人吗？不会。天塌不下来，但是这双鞋上有棉布温暖的触觉，和她穿过的所有其他鞋都不同，有外婆的爱与气味，她闻着安心，兴许可以收获一夜好梦。再说了，她还真有兴趣穿一辈子不成？而那种出于“没有人会穿着鞋睡觉”的信念，从而阻止孩子的行为，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保持这种信念的需求，是对孩子意育儿经3：慢半拍，破译孩子爱的语言（李雨潭）志的侵犯和暴力（她只是暂时不会自己穿、脱而已，试想，如果我的朋友喜欢穿鞋睡觉，我会去干涉Ta吗）。果然，那天晚上她非常高兴，很快就睡着了。几天以后，便彻底满足，上床前主动要求把鞋脱掉。

所谓“服务的行动”，原来不只是简单为对方做一些照顾其衣食住行的事，还包括深深体会对方内心的需求和感受，真正服务好这些需求和感受才是啊。“孩子伸手来拿我吃的东西，一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欲吗”？这个让我破译其“爱的语言”的过程也让我明白了不能随意用成人的逻辑、思维去推断儿童经验世界的道理。面对这些纯洁、天然的小生灵，保持一颗敬畏、尊重、好奇的心是“1”，其他的所有，都是“1”后的“0”，没有这个“1”，再多的“0”也是没有用的啊。

（载2014年12月4日《东方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