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以后，才知道什么叫老人所说的“见风长。”

两岁三个月的女儿在我眼里的“见风长”，就是每个阶段都不一样。每个阶段都会冒出一些全新的命题，让父母应接不暇。

当她开始以在游乐场用玩偶安慰哭泣的小朋友，或是开始与帅气的小男生一起玩沙子，还会与人简单对话之后，上一个折磨我的命题——“不爱与人交往”的事情就算是彻底地过去了。值得欣慰的是，整个过程里，我没有特别用力地要求她或是引导她，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长到某个节点就自然地发生了变化，这是她自己生命成长的节奏，是应季的时令蔬菜，没有经过任何化学元素的催化，这样的变化也意味着她又长大了一头，离那个完整的自己越来越近，开始会与父母争夺权力，开始会试探父母的底线，开始学会“我就是我，为自己代言”。

最为明显的反应就是突然开始热爱各式各样的零食，从最初单一的POKCY、饼干，到果冻条、软糖、瓜子、鱼柳……世界对她来说一下子丰富起来，宛如万物花开，紫气东来。因着对零食的偏执，开始明目张胆不吃正餐，睡前一定要把喜欢的美食挨个吃上一遍，如果满足则欢欣雀跃，如果拒绝则哭闹有加。而且，这个阶段的哭闹开始有了真正的哭闹的意味：不再是婴儿或婴幼儿年代的类似说话一样的单纯表达，而是明显地愤怒、委屈、难过、痛苦……的姿态。哭泣的声音比早年更大，持续时间更久，完全就是一个只知道用哭泣并配合跺脚、扔东西等方式来表达情绪的小姑娘。

一开始，我性子上来也比较急，睡觉前的果冻条吃到第三条我就会气血上涌，到第四条就会强制没收，然后唠叨一大堆没有营养，对身体不好之类的废话。最后小姑娘总是哭哭啼啼、抽抽搭搭地睡去。到第三天晚上，她开始在梦里哭醒，醒之前还会说梦话，“还要一个呀！”爹娘闻声捧腹大笑，但也没太过当一回事。

没想到到第四天中午午睡，又是如此，梦话内容清晰可闻，“给珩珩呀！”至夜，哭醒三次，其中一次，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要吃饼干。”感觉像是旧社会被虐待的小媳妇，听得人好心酸。

我想，我粗暴的制止和拒绝一定给她带来了很大的挫折感，其痛苦程度大概不亚于成人被网络骗子骗走几万块钱，或是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所以她在梦里不断重复经历，自行修复。可我也不能因为她心理上承受不了这样的创伤，就由着她伤害自己的身体——我可是她的亲妈啊。

刚巧在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的著作里读到给孩子树立规则以及拒绝孩子的基本原则：不含敌意的坚决，翻译成萨提亚体系的语言，又叫做“温柔地坚持”。

我想，对于做父母的来说，眼下的功课包括三重：一是继续抱持、理解她的情绪；二是教给她合理的管理情绪的方法，不能只是一味地哭闹；三是给她建立规则，很多事情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按照良好的生活习惯和规律行事。

于是，至夜，当她依然提出要像无限循环小数一样将吃零食的伟大事业进行到底之后，我只是抱住她，轻声而温柔地告诉她不行，妈妈不同意，但是妈妈爱你，最多说说你可以明天吃或是在梦里吃，并不多说教或数落。通常缠我三四次，不断试探妈妈底线，听到的都是一如既往的“不可以，但是妈妈爱你”之后，她也就慢慢地接受了。虽然我不确定她到底是发自内心地接受了，还是只是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总之，夜里她没有再说梦话，也没有做噩梦。

小朋友长大了，开始出现长大过程中以及长大之后的所有征兆：像小老鼠一样扒垃圾桶，会对高处的刀具产生好奇，我只能不断地关注着她，在面对潜在危险的时候适时地把她抱开，温和地告诉她，“妈妈知道你想玩，但是不可以”。和以往的处理方式略有不同的是，我不再长篇累牍地给她解释为什么不可以，不再尝试像对待一个成人那样讲道理。对于孩子，“行为治疗”要比什么都来得有效。

在之前的育儿经验分享里，我曾经提到过，面对孩子的需求，尽可能满足，让他/她充满富足和配得感非常重要，但是这样的行为犹如当初的断奶一样，在两岁半以后就需要慢慢减少。因为两岁半之前，怎么宠她也不为过，但在两岁半以后，再对孩子的需求不加选择地有求必应，就容易导致孩子过度满足——而和满足不够相比，过度满足过犹不及，容易导致孩子的自私、任性和情绪化，易退缩，缺乏适应能力，耐挫力差，其直接结果就是人际关系不良。

事实上，我们对于孩子的要求也不可能是百分百满足的，要学会辨别，哪一些要求可以立即满足，哪一些要求可以延迟满足，哪一些行为可以鼓励、嘉许，哪一些行为只需肯定、认同，哪一些需要在尊重、允许范畴，哪一些行为必须严格制止。只要我们在和孩子的“谈判”过程中，态度是坚定的，语气是温柔的，孩子就不会觉得自己受控于父母，而父母只不是拒绝了自己提出的某一件事，而不是否定自己或不爱自己这个人。换言之，如何在“不含诱惑的深情（无条件接纳）和没有敌意的坚决（温柔地坚持）”之间游刃有余，是终生挑战父母成熟指数的事情。

（载于2015年5月21日《东方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