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多家日本媒体报道：上周末，北海道政府已批准在滑雪胜地二世谷所在的俱知安町兴建一批“外国人公寓”，约30幢小楼，配套简易生活设施，最大可容纳1200人。不过，项目并非面向外国游客或外籍常住居民，而是针对即将到来的外籍劳动者。冬季是二世谷的核心营业期，时薪相当高，每年此时都会涌入大量外籍短工。
原本，急需外籍劳动力，因此为其提供宿舍，看起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然而，这个项目遭到了当地农业组织和部分居民的激烈反对。10月17日的记者会中，北海道知事铃木直道表示“听到了各种声音”，称将与俱知安町政府等各方通力合作，努力消除舆论不安。
为何“不安”
反对者在反对什么？主要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比较具体，涉及外资在日购买农地。当下，西方一些国家也正以“粮食安全”等为由对外资购买农地行为作出限制。“外国人公寓”选址在JR俱知安站东南方向700米左右，面积约2.7万平方米。在规划中，该地区属于“第三类农地”。不同于那类受到严格保护、禁止转用的农地，“第三类农地”是农地中最靠近城市中心的一种，充满商业潜力，允许在必要时转化为其他用地。本次公寓开发有法律背书，北海道政府也在多处解释项目合法合规，因此反对主要停留在抗议层面，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资料显示，本次开发项目背后是一家名为NISADE的新加坡旅游服务公司，自2006年起在当地开展业务。记者搜索谷歌地图发现，企业主要面向英语国家消费者，原本在访日游客中口碑尚可，但这两个月中，附近业务大楼条目突然涌入日本ID用户，一致打出一星差评。媒体称“部分居民反对”，可见不假。
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9月的最新数据，自2017年有统计以来，外资对日本农地的购置日趋活跃，在去年2024年度达到175.3公顷，中国内地、韩国和新西兰企业位居榜首。农林水产省主张，外资在日本购地符合世贸组织的《服务贸易总协定》。农林水产省同时声明，日本《农地法》明令禁止以投资为目的购置农地，且时刻统计，确保每块农地都用做耕种或其他合法合理目的。然而，尽管购置农地与通常的“炒地”“炒房”几乎无关，依旧不断有舆论担忧类似行为将造成农业技术和土地外流，甚至威胁国家安全。
另一个反对理由听上去令人心情复杂。根据《产经新闻》，今年稍早时，兴建“外国人公寓”项目传出风声，遭到了俱知安町农业委员会全票否决，理由是将“对治安造成不良影响”。客观上说，当地农业委员会给出这样的理由，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理由可给，毕竟我们已经知道，无论是外资购买日本农地，还是在这片农地建设公寓，都合乎法律。不过，这种措辞显然将进一步加深日本社会对外国社群的成见，而矛盾的加深也未必符合如今日本的发展需要。
北海道的外国居民
从整体看，日本全国外籍人士比例不高，不到总人口的3%，但分部不均，有往特定市町村集中的趋势。日本外国人比例最高的街区并非外界想象的东京或大阪的任何地方，而集中在北海道，尤其是几个旅游区域。北海道西南部的赤井川村外籍居民比例为35.5%，那里毗邻滑雪胜地二世谷。中部占冠村的外籍居民比例则高达36.6%，那里有地中海俱乐部（Club Med）和星野集团最知名的度假村。
然而，这些地方外国人比例虽高，绝对值却极低，占冠村的所谓超1/3的外籍居民实际只有538人。究其根本，在于当地人口太少，且产业结构已往入境游方面严重偏斜。如今，除了有限的畜牧业外，当地基本依靠入境游收益，针对这些游客的工作人员，也是会说外语的外国人居多。地中海俱乐部是法资，2017年开业当时即雇佣了大量外籍员工。如今星野集团的正式员工中，也有约2成是外国人。在大力发展旅游产业之前，如2008年，占冠村的外国居民只有10人。
疫情影响消退后的近几年，这些地区再迎旅游狂潮，旺季时各行各业时薪超过2000日元，最低也不会低于1500日元，全方位碾压东京，吸引了大批来日务工的外籍劳动者。原本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况且这些外籍劳工由于长居日本，对当地文化环境较为熟悉，与当地人之间冲突很少。但这依旧无法阻挡部分当地居民模糊不安的恐惧。他们感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正在被样貌略有差异且语言不通的群体占据，这群人本质上是危险的，也许今天不犯罪，但总有一天会犯罪。
回击是简单的，但……
部分认可全球化、感受过外籍劳动力带来的好处的日本企业家也出面执言。门户网站Livedoor创始人堀江贵文在社交平台表示：“难得有外资愿意参与日本地方振兴，有些人麻烦不要泼冷水。”一些保守论客称日本不应以任何形式将土地拱手让人，堀江转发了帖文，讽刺说“那你去买呗”。该发言获得了近8000万浏览，此后双方又大战上百条，成为上周末日本X最热事件之一。
对在日外国人群体而言，这些回击看似痛快，但难以解决根本问题。从各方看似天马行空的骂战看来，本次北海道“外国人公寓”事件中其实包含许多知识点，例如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不是一回事？和所谓的“领土”又是什么关系？各国土地政策有何不同，国际法又是如何规定的？对日本而言，更深的追问其实是：是谁让日本的农地荒芜的？产业应该怎样发展，利益又该如何分配？
即便无法回答最后几个问题，一些基本的知识也应该得到普及，以免每每因为在日外国人出现完全不必要的冲突。在本次事件中，北海道知事铃木直道一方面称会“努力自行协调”，一方面也向日本政府喊话，呼吁中央“多做一些工作”，不要把解释和教育的任务都推到地方上。北海道并非个例，近日，被各类“外国人如何”的谣言弄得不堪其扰的福冈县也提出了同样的诉求。如何引导本国社会与外国人相处，今后日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