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开年以来,中国游客在日本滑野雪、走野道遇险,动用警方救援的消息不绝于耳。原本,有类似行径的不仅中国游客,也有其他国家游客和日本民众自身。只不过问题出在中国游客身上时,性质就变了味。由于出动救援基本不向游客收取任何费用,激起了民间情绪极大的反弹。日本网友质问:外国游客凭什么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
事实上,无偿救援并非日本特例,而几乎是全球大势所趋。为此,《东方新报》采访了华人志愿者团体“龙组”,这是日本当地一支基本由中国公民组成的经验丰富的救援团体,每年出动近百次搜救活动,在此前的石川地震救灾中也发挥过重要作用。我们的问题是:如何看待部分游客总爱“以身涉险”?救援不收费,这合理吗?如今出现了一些有偿搜救,又是怎么回事?
游客“作死”屡禁不止
隆冬季节,野外事故高发,翻开日本当地新闻,几乎每天都有游客遇险的消息。近期有几起引发关注的案例:
17日,北海道倶知安町接到一通中文求救电话,对方称与同伴一起跌落山崖。两名游客摔在了二世谷滑道之外的未开发区,显然是滑了野雪。当地警方出动救援队,晚上8点左右,两人均获救。
18日,富士山消防接到求助,一名中国男子在靠近山顶的八合目附近受伤,无法行动。如今是富士山封山期间,规定不允许游客进入五合目以上的区域。同样在当晚8点半左右,静冈县警找到了出事游客,将其抬到了半山腰的休息站。
1月20日下午,北海道富良野警方又接到外国游客求助,称朋友遇险,等待救援。出事地点依旧是雪场运营范围之外的野地。根据当地电台晚间9点50分的消息,警方似乎已与遇险者成功汇合。
类似事件中,争议的焦点在于救援费用该由谁支付。这些游客的行为都不妥当,但严重程度其实并不等同。在日本旅游,冬季强登富士山属于违法,因为封山期间的富士山是法律规定的禁区。与之相对,滑野雪不受鼓励,但并不违法,前提是没有滑入禁区。近年来,富士山周边的几个县一直在讨论有偿救援的方案,但滑雪场所属的地区完全没有类似动向。区分游客行为是否违法,对理解政策动向十分重要。
当然,从舆论的角度看,作这种区分意义不大。在大多民众心中,无论是单纯的“又菜又爱玩”还是蔑视法律法规,这一小部分游客的鲁莽、任性或不道德,都不该由他人埋单。如今的日本总体上是“由他人埋单”的体系。类似事件中,如果由警方和消防等官方部门联络或出动救援,原则上不会对求助者收取任何费用。唯一的特例是琦玉县的部分“危险山区”,自2018年起,在出动防灾直升机的情况下,将向求助者收取每5分钟8000日元(约350元)的手续费。但《东方新报》在采访中获悉,这笔费用完全是象征性的。
没等到救援,还要“被骂”
滑野雪等探险行为虽不违法,但舆论对此相当严厉。年初,一名中国滑雪爱好者在“小红书”分享的经历引发了大讨论。发帖人自述称,12月31日在日本青森县八甲田山翻出滑道外,偏巧还是“熊出没”的山区。他双腿抽筋,当即打电话求救,但警方没有来。当晚,他自己爬回主道,总算捡了一条命。他在视频最后忿忿地说:“给大家提个醒,在日本滑丢了,第一时间自救,报警根本没用。”
这名网友的言辞不算激烈,但评论区中,抨击他的回复占压倒性的多数。有回复称“滑野雪出事了不值得同情”,有人说“救你又不是义务”。也有其他滑雪爱好者开长帖讨论此事,称他的情况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行家都知道,日本在冬天下午3点以后的求助很难当天获救,即便是白天,警方还要率先评估自身风险。
从近期获救案例可以看出,日本的官方救援力量并非晚间一定不出动,而是会根据天气、人手、事发地点等情况进行综合判断。总体看来,北海道几个区域和富士山周边获救的比例较高,可能因为游客实在太多,基建也更健全。相反,不那么主流的山区则运气成分更大。与这名中国网友经历类似的案例,近期也有很多。1月19日晚间,长野县北安昙郡的雪场收到迷路外国游客求救,警方第二天一早出动,此时游客已经自己走了出来。18日下午,一名33岁的美国游客在日本北阿尔卑斯山脉五龙岳跌下瀑布,同行者在下午3点半报警,当地警方次日一早出动直升飞机搜救,几个小时后找到了他的遗体。
日本警察厅16日发布消息称,2025年12月29日至2026年1月3日的跨年休假期间,日本全国共有69人在山中遇险,其中4人死亡,23人受伤。这些没能获救的人并未引发同情或遗憾,舆论关注的依旧是找他们浪费了多少税金。在涉及外国游客时,外界反应更加冷漠。
民间情绪发展至此,归根结底是因为救援行为不对求助者收费。这种情绪是普遍的,当中国的黄山景区终于开始向搜救违规游客收取小额的追偿费用时,网友也是拍手称快。将救援有偿化似乎更加合理,然而,为什么不?
救援“明码标价”为何难?
不仅是日本,无偿救助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大多国家都是主流,有偿只是象征性的。这个看似“离谱”的传统是如何形成的?对此,热爱探险的美国有过许多讨论。《福布斯》早先一篇关于搜救夏威夷游客的报道指出:美国绝大多数州都存在担忧,救援一旦有偿,游客将在高额费用前望而却步。放弃求助可能导致自身死亡,或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对此,“龙组”会长刘勇向《东方新报》介绍说,日本各自治体有不同的搜救团队,有些是警方或消防的配备,有些地方会委托合作的民间专业组织。不过,只要是由官方发出的委托,无论出动的是官方还是民间,原则上的确不向游客收费。
在刘勇看来,救援收费难的根本原因,在于搜救的成本是游客个体所难以想象的。这一方面是经济层面的成本,包括专业工具和培训专业人员。日本长野县一份政府资料显示,县内每年为相关搜救支出高达2.69亿日元。在这种开支面前,即便向个别游客征收100万、甚至上千万日元的巨额搜救费用,即便个体有能力、有意愿支付,也无济于事。
搜救活动还有另一个无法量化的成本,即人的生命。在救人的同时,救援人员自身也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中,这让搜救活动无论如何没法成为一个标上价格、彰显购买力的商品。你去救一次人多少钱?这种问题是不人道的,也几乎等同于给救援人员自身的情怀和生命标价。不仅是“龙组”,在刘勇的观察中,“空飞”等日本大型救援团队的志愿者,对所谓有偿救助的倡议都不积极。“挣钱方式有很多,很难想象有人是冲着钱去冒险救人的。”他说。
如今,全球各地的有偿救援大多是象征性的,目的并不在于回收或补偿救援成本,而是对违规探险行为的一种警示和价值引导。日本琦玉县向擅闯“危险山区”的人群征收的直升机费用,中国黄山向擅闯未开放区域的游客追偿的费用都属此列,它的根本目的是保障旅游者的安全。相反,如果给部分游客一种“花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误印象,那就起到了反效果。
在这个意义上,游客和户外探险者都需要具备一定的“觉悟”,意识到万一出了问题,这是自己的命,也给社会造成了负担;如果人在国外,还可能牵扯到国家形象。随着旅游业和户外运动的发展,相关争议还会不断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