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在刚刚过去的日本众议院选举中，一个成立只有7个月的新党异军突起，一举斩获了11个国会议席，胜选率近8成，在本次自民党一家独大的选情中显得尤为突出。他们是实验性政党“未来团队”（TEAM未来）。
“未来团队”的党首是“90后”AI工程师兼科幻小说家安野贵博，目前共有党员党友2018名，多是电子工程师、企业顾问、IT从业者和教师。本次众议院选举，该党共派出14名成员参选，平均年龄不到40岁。他们的支持者同样是年轻人：生活在东京等大城市，学历较高。去年7月，“未来团队”获得1个参议院席位，走进了日本国会。本次在众议院再获11席，已足够标志他们正在脱离边缘，走向中坚在野党。
不是政治经济法律专家，没有受过政策训练，不是派阀，而是IT游民、巨头外资企业中的数字人才。由这个人群构成的党派，对高度结构化的日本政坛无疑是一种冲击，事实上，它对日本的产业生态也是冲击。外界似乎能够猜出他们的大概诉求，但疑问也随之而来。一群“技术宅”冲进国会大搞数字民主，是希望赛博拯救日本吗？这路线靠谱吗？从根本上说，日本的AI技术力靠谱吗？
数字防腐系统，向政坛下战书
“未来团队”第一次出圈，正在于迅速且巧妙地回应了这些质疑。去年夏天进入国会后，他们拿到了永田町的第一笔政党资金，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开发了一个政治资金实时会计数据系统。这个系统中，银行账户、信用卡与云会计软件自动联动，所有收入与支出都留下可追溯的数据记录，并通过桑基图等方式直观展示资金流向。这还是一个开源系统，原则上任何日本议员和政党都可以采用。
稍微熟悉日本政坛的读者都知道，政治资金丑闻如何强烈地影响着近几年执政党自民党的声望。日本的政党和党员往往从企业等法人处收取政治捐款，这是合法行为，但不免出现议员瞒报漏报，擦边犯罪。相关报告也十分复杂，一般民众无法阅读，监督也就无从谈起。直到本次选举，政治资金丑闻依旧是一大焦点。“未来团队”的收支系统略带挑衅地向国会内的老朽政客们下了战书：我们不管其他部门是不是还在用传真机，但在监督腐败方面，云系统已经开发出来了，使用也不需要门槛，只看你敢不敢用。
这番操作让日本年轻人——无论懂不懂技术，不得不拍手称快。它直观展示了一个理想，即数字技术并不抽象，在谈AI治国这类玄学之前，它还可以帮日本做很多人事。甚至可以认为，恰恰由于日本在数字产业上已经失去了20多年，这个领域才更加大有可为。日本的数字化、云端化、极客化从权力的可视化开始，从展示议员资金开始。
未来在年轻人手里，但老年人懵了
这个套系统写在了“未来团队”的核心项目“数字民主2030”中。这个项目涉及权力监管、政策制定、民意收集、路线决策等方方面面，本质上在于号召日本社会通过数据和事实，而不是传统和感情来运作。“未来团队”以效率和解决问题为最高正当性，将意识形态对立视为老旧之物。他们拒绝判断A方案与B方案的好坏，只致力于找到A和B都能勉强接受的C方案。
这很赛博，让外界进一步忘记了“未来团队”是一个政党。作为政党必须有相应的政策，“未来团队”在这方面较为薄弱，系统性不强，也饱受争议。
该党的一个社会政策核心是加大对当下年轻人和工薪阶层的支持，包括提高育儿家庭的所得税减免，降低社保费率等。最受争议的是对医疗费用的调整。“未来团队”提出将65岁以上老年人的医疗费用的承担比例从现有的1-2成调整至和年轻人一样的3成。
很显然，“未来团队”的政策方向是从他们自身出发，从年轻人出发。日本通常被看作一个过度偏袒高龄者的社会，这类政策十分残酷，但总有一天会被提出。日本社交平台上，社会福祉派认为“未来团队”试图削减老年人生活保障是极度后退的“暴论”，但相应地，部分日本年轻人正是因此支持他们。
用AI读民意，有前途吗？
“未来团队”设计的数字民主参与系统，对日本而言也是个新鲜事物。该党试图用大语言模型LLM对互联网舆论导向作出总结，提高政治判断效率。本轮选战中，该党用AI分析了超过100万条X平台的发言。
在互联网的牧歌时代，许多观点认为互联网发言是最大的民主参与。然而今天，社交平台的舆论是否能反映民意，还是10%的人在发出90%的声量，成为社会学争议不休的话题。从现有技术的角度看，这些“民意”经历了大语言模型的中介和过滤，它可能是精致完整的，但未必是真实的。日本年轻的选民认为，他们不需要费力地学习公民知识、表达见解，而只要刷一刷TikTok，他们的意见就能被“未来团队”读取和听见。不过，也有冈田麻沙等许多学者指出，这类广泛参与很可能是一种幻觉。
然而，这是学者才会研究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未来团队”的出现的确是刺激的，他们的方案（部分地）让日本的精神小伙和小妹也能理解，能看到希望，能感到“爽”；同时也包含了技术和技术哲学领域高度严肃的尝试，让学术界也有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他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日本行政技术化、全民参与等过往被认为不可实现的课题重新有了现实性。无需评价“未来团队”的好坏。当这些问题逐渐成为选民的新常识，日本政治的运行逻辑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