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批iPSC疗法获批:这个领域,为何总是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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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纤维芽细胞建立的人类iPS细胞集合体,集合体宽度约0.5毫米。图自京都大学基金

【本报记者 司平】3月6日,日本厚生劳动省正式有条件地批准了两款基于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的再生医疗产品,分别用于治疗重症心脏病和帕金森。这是全球首批真正买入商业化临床应用的iPSC技术,根据各大媒体,最快在今年夏季,日本患者就有望通过医疗保险接受这种划时代的疗法。

全球学术界和产业界为之惊叹,争议也随之而来:两种新疗法获批上市所依赖的临床样本仅有个位数,这在医疗界绝非普遍。在再生医学赛道上,让尚处于早期阶段的技术商业化,背后是日本独特的产业积累和战略野心。

什么疗法,新在哪?

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也被通称为“万能细胞”,它通过基因重编程技术,让成熟的体细胞倒流,拥有分化为人体几乎所有组织细胞的潜能。这种技术让患者自身配型供体,在理论上为修复受损器官提供了无限可能。

本次获批的两款产品,第一款是由大阪大学团队主导研发的“ReHeart”,该产品主要针对缺血性心肌病等导致的重度心力衰竭。过去,这类患者基本只能等待心脏移植,而新疗法利用iPSC分化出心肌细胞,制成薄膜贴片,直接贴附于患者受损的心脏表面。研究表明,这种细胞片能促进心脏生成新的血管,从而帮助心肌恢复跳动功能。在早期的临床试验中,参与该项目的8名患者均显示出了一定程度的心脏功能改善。

第二款是由京都大学研发、住友制药推进产业化的帕金森病治疗产品“Amchepry”。研究认为,帕金森患者出现手脚震颤等症状,病源在于大脑内分泌多巴胺的神经细胞退化。现有的左旋多巴类药物往往随着病程推进而药效递减,而新疗法试图将iPSC分化而来的多巴胺神经前体细胞直接移植入患者大脑深处。随访结果证实,这些移植的细胞不仅能在脑内存活,还能持续分泌多巴胺信号,不仅可以改善症状,甚至有望根本性治愈。

以上两种都是治疗门槛极高或没有根治方法的难症,无时不刻困扰着全球千万患者和家庭。新疗法落地,无疑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希望。与此相对,两种疗法背后的实验数据却较为单薄。心脏衰竭项目的临床实验仅有8人,帕金森项目也仅纳入了7名临床患者,不仅样本量小,且均为单臂设计(没有设置安慰剂双盲对照组),从严格的实证医学角度看,其结果只能被看作“存在潜在的疗效信号”,尚未达到确证性临床获益的标准。

然而,日本政府予以放行。做什么都“慢半拍”的日本,这次为何敢?

iPSC的“举国体制”

2012年,京都大学的山中伸弥教授团队凭借对iPS细胞的发现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此后日本开始举全国之力,试图尽快将科研成果转化为产业优势。2014年,当时的安倍晋三政府修订《药品医疗器械法》,为再生医学产品等尖端疗法和药物开辟了一条专门的特殊审批绿色通道,日本媒体将其描绘为“临时通行证”。

这项制度的逻辑在于,由于再生医疗产品针对的是重症患者,且个体差异较大,难以开展大规模双盲试验,因此制药产品只要在小规模临床试验中被证实安全,且在科学上推定为有效,就可以先行获批上市销售。

当然,这是“临时通行证”。作为交换条件,企业必须在限定的期限内(通常为7年),对所有接受治疗的患者进行全员追踪调查,在真实世界的临床应用中收集足够的数据,以验证其真正的有效性和长期安全性。如果期间内无法证明疗效,这本通行证将被吊销,产品也必须退市。

2013年,日本政府将iPSC列为国家复兴战略的核心支柱,在此后的十年中投入了超1000亿日元的资金支持。近年投入规模依旧庞大,根据日本内阁府的最新资料,2026年度计划拨款196亿日元给包含iPSC在内的再生医学领域。

企业层面的执着同样惊人。根据《日本经济新闻》3月9日的回顾报道:京都大学相关项目依托的住友制药及其母公司住友化学,在2023年至2024年间因不同原因陷入资金链断裂,几乎到了生死存亡边缘;即便如此,它们选择了剥离业务,重组团队,力保iPSC项目。这在今天被传为佳话,但在不知项目是否能够落地的当时,这种选择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有日本政府资金兜底,量身定制的宽松法规,加上老牌财团的破釜沉舟,各方合力,将iPSC产品强行推过了商业化的及格线。

日本,非赢不可

这样的制度当然面临质疑,尤其是在人命关天的医疗界。美国加州大学干细胞专家Paul Knoepfler称此类项目为“高风险”,日本国内也存在批评的声音。3月6日产品获批消息传出,研究团队和患者为之振奋,项目主导之一的山中伸弥教授却相当谨慎,规劝外界“不要浮躁”。事实上,自日本医疗的“临时通行证”实施以来,已有劳拉替尼(Lorbrena)等多款药物通过试用期正式上市;但在再生医学界,至今还没有一例。

让患者当“实验品”,这听上去十分残酷,但在历史上早有许多先例。上世纪80年代,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面对艾滋病危机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批准了全球首个抗艾药物齐多夫定(AZT)。当时,这款药物同样证据不充分,且伴随巨大的副作用争议,但当公共卫生爆发严重危机时,政府和医疗界依旧会用监管的确定性去换取拯救生命的可能性。放在iPSC针对的各类重症领域中,完全可以想象一名等待移植的心脏病患者——他宁可尝试这一不够稳定的新疗法,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无可挽回地每况愈下。

大多情况下,类似制度的出台都是被危机逼到了杠头,但日本为iPSC打开的通道,更像是一场由上而下的主动突围。日本如今人口严重老龄化,传统化工和电子产业竞争力下滑,本土药企在全球创新药市场节节败退。在此背景下,再生医学被日本政府和业界给予了实现技术跃迁和产业升级的厚望。留给日本的道路已经不多了,在这个领域,日本非赢不可。

获取“临时通行证”只是第一步。两大iPSC团队还需继续验证这些疗法能够稳定地带来优于现有疗法的收益;在此基础上,还要研究如何商业变现,使之可持续。《日本经济新闻》介绍称,住友制药已将帕金森相关疗法的商业主战场锚定在医药利润更高的北美,希望将其打造为10亿美元规模的产品。

7年倒计时已开始,两大团队将用时间给出答案。无论最终成败与否,日本在再生医学领域的科研、制度和产业链条都将给全球相关领域极有价值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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