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司平】3月28日，日本X用户分享了一则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一场长达数日的互联网骂战。视频中，一名泰国游客在日本便利店购买杯面时，按照泰国的习惯先加好热水再去付款，被日本店员提醒不能这样。

这原本是跨国旅游中常见的小误会，现场也并未发生冲突。然而，它却在互联网上发酵，升级为近期文化冲突的一个象征性事件。

不得不说，部分日本用户的过激反应在其中开了一个坏头。视频引用者将泰国游客的行为定义为“迷惑”（给人添麻烦）甚至犯罪；在得知泰国便利店允许先加水后买单后，便开始主张不应该将外国的习惯带到日本。

互动区中，同意这种观点的日本用户将事件进一步升级，开始大肆发表起仇恨言论。在这种观点看来，不了解日本社会习惯、不会说日语的外国人没资格来日本旅游。甚至有留言主张“泰国人智商低，入境日本前应该先考试”。

争执还牵扯出另一些话题。视频显示，这名泰国游客向店内机器付款时，将纸钞塞错了方向。这个不到一秒的镜头被日本用户捕捉到，截图发在了评论区中，嘲讽泰国游客连钱都不会付，是“原始人”。

原本，泰国网友也认可不应将本国习惯带去国外，不少人还为这名游客在日本引发麻烦感到些许惭愧。即便如此，被谴责到了这个地步，着实令他们感到委屈。泰国网友最初的回应相对克制，但很快也开始情绪化，数落起个别日本游客在泰国的犯罪行为。一条转发超过2400次的留言失望地表示：日本人都是种族主义者，他们的友好全是装的。

不过，舆论并非完全一边倒，日本互联网内同样存在呼吁理性和包容的声音。

3月31日，一名日本博主在TikTok发布双语视频，记录了自己在泰国便利店“先加水、后结账”的购物全过程，气氛始终轻松友好。视频被转发到X平台后，获得超过1万点赞。这名博主没有针对事件作出点评。他只想用这些松弛的画面，展现这种购物过程在泰国是多么寻常不过。这样的文化日本未必熟悉，但它确实存在。

至于这样的文化能不能“带到日本”，也有日本网友直接发表了见解。这些意见结合自身经历指出：绝大多数游客出国前都会做好功课，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百分百掌握对方社会的潜规则。退一步说，外国游客是来消费的，日本是赚钱的一方，小麻烦总会有。既然日本期望通过入境游提振经济，就不应要求外国游客以一种近乎卑躬屈膝的完美姿态来消费。这种对社会“规矩”的极端执念背后，暴露出的是部分群体不自知且沾沾自喜的排外主义。

战火很快烧到了两国之外，中英文评论也相继加入战场。最先开始讨论的是在日华人网友。华人对此事的敏感不令人意外。本次事件中是泰国游客沦为了“迷惑外国人”，而平日里，中国游客是这个标签的最主要对象。

中国人苦“迷惑”定义久矣。这个词很有学问，成为了日本当代社会的口袋罪。它原本指那些未必违法、却打破了日本社会约定俗成规矩的行为，例如在日本地铁里高声说话，在日本餐厅用英文和老板搭话，用日本公共场所的插座给手机充电等等。但在如今趋于保守的社会氛围中，“迷惑”的定义被无限泛化，只要某类行为不符合本土习惯，即便只是微小的动作差异，都将被钉在“迷惑”的耻辱柱上。这让外国人与日本的关系越发紧张。

外国游客的付款流程与日本不同，采用的机器也不同，这当然会带来“迷惑”。不过，这种“迷惑”微不足道，在全球化的今天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大多情况下，当事人也不以为意。部分日本网友对自己同胞的苛刻态度感到疑问。他们指出，日本人去国外时也未必说得好外语，也未必全懂外国的规则，也可能给对方国家添麻烦。如果这样要求外国游客，那么日本游客自己出国时也将得不到帮助，这对日本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这样的疑问忽略了一个现实：日本拥有全球含金量第一梯队的护照，但护照持有率是发达国家中最低的，仅为18%。超过8成日本人从未出国，似乎也没有出国的想法；在日元购买力极度低下的今天，出国只会越来越难。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成员严重缺乏跨国经验时，要求他们对外国文化展现出切身的同理心和宽容，似乎很难。

这场争论只是社交媒体舆论泡沫中的一朵浪花。乐观地说，其中许多极端发言，与其说是针对某个特定国家的游客，不如说是部分网民在匿名保护伞下，发泄日常生活中的不满情绪。

然而，放任这种情绪蔓延，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加剧社会封闭。部分日本民众终究需要想通这个问题：无论是他们自身的弱势处境，还是他们的国家当前面临的一系列结构性难题，事实上没有一样与外国人有关。